• 露儿

    2011-10-09

      露儿给我发短信,说要来北京。

      算一算,也有两年多没见了。作为第一代独生子女的我们,与其他姑舅叔姨家的小辈比起来,比我小四十一天、从小同学9年的露儿,是我最亲密的兄弟姐妹。

      住得近,又是同班同学,年纪又相仿,连名字都是成对的——我旧时唤作“雨儿”,而她是“露儿”,雨儿露儿,本应是最亲密的一对兄妹,二人同心,其力断金才对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闹矛盾犯别扭的事迹,却总是抢先浮现。

      要说起来,也无非是小孩子的一些无理取闹。比如只是为了争夺一颗好吃的糖果,或者一起做了坏事互相推诿。

      记得有一次在露儿家里看电视,舅妈买回来一个西瓜,剖开变成两个半圆,可当时桌上只有一支勺子,露儿天时地利,就一马当先抢了过去开始美滋滋地挖起来。我站在一边,只听见舅妈说:“露儿,去厨房给小雨拿一支勺子来。”

      我想换做是别人,露儿一定唯命是从,或者根本就不会跟我抢那个勺子。但偏偏是我,只小了四十一天就偏偏要跟在后面枉作一辈子妹妹,又是平时争锋吃醋分毫不让的死对头,露儿嘴一歪,眼一白,斩钉截铁地说:

      “他自己不会拿吗?”

      以舅妈的脾气,当下我就知道有好戏看,果不其然,露儿话音刚落,舅妈就扬起手用力挥去,叮叮当当,勺子,西瓜,还有嘴里正要吐的籽,一股脑全部摔在地上。然后,伴随着凄惨的哭叫,我识趣地走掉了。也许露儿还要面临一阵狂风暴雨,我很不愿意置身这种气氛,只好赶紧消失。

      说个题外话,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,表现在我本来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,甚至大肆幸灾乐祸,拍手叫好,要看着别人出丑。可每当无论是谁,这个人我多么腹诽、讨厌、怨恨、不待见……当他真的摔了个狗吃屎,我又看不下去,又会觉得尴尬、同情、怜悯、于心有愧——就算他出丑其实没有我什么责任,但……好吧,我只能说我真的是外强中干啊我!

      后来就有了小心眼,依靠自己的力量,太有限。再加上露儿比我单纯善良,当我学会了栽赃嫁祸以及借刀杀人后,她就被我害得很惨。大人们,都觉得这个小女孩怎么一点也不文静,祸事百出,相比之下,我就乖巧多了。

      然而露儿确实是比我善良,在我们争得最凶的日子里,我记得好像是竞选班长吧,以我心高气傲骄横跋扈的个性,既然我参加就一定要当选,不然我就不参加。而且,当时的我,生活在自己学习好,人缘又好,领导能力又超强的世界里,还顺便长得很可爱,心想这班长不是我还能是谁。

      结果,不是说爬得越高摔得越惨?统计完投票,绝大多数的同学把票投给了一个不起眼,学习成绩平平,脸上除了微笑没有其他表情的女生,虽然她后来也变成我的好朋友,但当时的我哪管那么多,只知道我的舞台散场了,灯光熄灭了,演员谢幕了,全世界的花儿都谢了……

      更重要的是,这太丢脸了。

      对我来说,面子永远放在第一位,当下我在不到统计完毕,老师宣布结果之时就火速冲出教室,飞奔出去很远,躲在一个角落里,还不敢大哭,只是细细品味悲伤,觉得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听见声音,一回头,发现是露儿。她什么时候来的?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?眼泪太多,已经假装不了了。但,我还是赶紧挤出白眼+傲慢的表情,表示我只是有点生气,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。

      露儿没有管我的熊样,她只是轻轻叫了我一声“小雨哥哥”,然后拍拍我,说:“他们都是乱投的。”

      这件事被我印象深刻地记到现在,从当时我就明白,露儿不仅仅是我的同学,我的朋友,更重要的,她是我的家人。我无论如何沉沦,她不会抛弃我。

      高中以后,我们就分开了。以前一起去上学,又一起放学。平时放假也常混在一起,一条绳纲,走在路上,旁人总说是龙凤胎。当然,我们互相都不以为意,都觉得对方比自己丑太多,这些路人是没长眼。只有寒暑假才见面,平时再也不用斗争,关系变得更加亲密,开始觉得这个妹妹不只是妹妹,还是很重要的好朋友。有一些事,不敢对同学说,也不能对家长说,看来只能对露儿说。

      我也知道露儿的很多小秘密,什么第一个男朋友,哪一门科目不及格,大学里都在胡混些什么……我俩默契好得很,不用打马虎眼,在家里互相维持形象,变得团结和睦,而不是像小时候互相揭短,看不得对方好了。

      露儿说:“我在你那里只是暂时借住几天,一旦工作定了就可以立刻搬走。”

      我只觉得她见外,我说:“你放心,你只管住,我还赶你走不成。”

      她不好意思,她说:“我不是说你要赶我走啦,你要不要我从湖北给你带点什么?”

      我说:“你什么都别带,来了我请你吃饭。”

      露儿之前在连锁酒店做管理,很好笑,以我刀山火海上天入地的个性,有一次沦落到险些要露宿街头,还是在外地。一个人在路上凄凄惨惨,不认识路,根本连去哪都不知道。正巧路过露儿工作的连锁酒店,立刻冲进去给她拨电话,谁知她刚值完班正在睡觉,我说:

      “快救济我,我在你们XX的分店,我没地方去,我要在这边过夜。”

      她大概没睡醒,她说:“谁呀?”

      我又气又好笑,没搭理她,过了两秒,电话里传来她惊惶失措的声音:“啊?你怎么跑到XX去了?再说了,现在几点了,陈柯文,你还知道时间吗?”

      我对着电话大笑起来,我说:“我当然是知道时间的,只是我不知道你现在不收留我我还能去哪里。”

      她无奈,气急败坏地说:“把电话给大堂经理。”

      有了这一次,我胆子大了起来,常常半夜三经,沉醉不知归路的时候,找酒店让她安置我。她一面拿我没办法,一面又规劝我不要流连花街,还吓我要告密。

      告密,我总是忍不住想起来,小时候,连对方考试没超过90分,我俩都会争先恐后小题大做地跑回家里告密。本身告密这件事,是有乐趣的,然而现在年纪大了,不会再大惊小怪,也知道互相掩护了。

      露儿这次来找工作,我很想帮帮她,无奈能力人脉都有限,我只能衷心希望她足够幸运,足够顺利。

      我又怕给她压力,于是我决定她不说,我就不问,就当是来旅游也好。

      我到很大了,才发现兄弟姐妹们虽然不再像小时候整天在一起,联系得那么紧密了,但冥冥中却好像是一个命运共同体,这些年,我不顺的时候,她也总有烦恼;而当我顺遂了,她也慢慢有些起色。

      拴在一起的蚂蚱,还是融到一起的雪花比较确切呢?

      也许因为是兄妹,本来就长得像,生活也像,两个相似的人,命运也就比较相似。

      亲爱的露儿,当我好的时候,我希望你像我;而当我不好的时候,拜托你拿出小时候的鄙夷神色,离我远远走。